第441章 虚实之道-《秣马残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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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这份差事,说是将功折罪,实则就是把他绑在了城头上。

    守住了,前过相抵。

    守不住。

    那就不用活着回来复命了。

    所以他不敢睡。

    白天攻城的时候,他披挂齐整站在垛口后面督战,嗓子喊哑了就拿令旗指挥。

    滚木砸完了就搬石头,石头砸完了就让人拆城楼后面的废屋取砖。

    他亲手杀了三个爬上城头的驱丁。

    第一个是用长枪捅下去的,第二个是用横刀劈的,第三个……

    第三个他记不太清了。

    好像是拿半截断枪柄戳进了对方的眼眶里。

    那人惨叫着从城头上翻下去,摔在壕沟边的乱石堆上,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。

    夜里也不消停。

    宁国军每隔两三个时辰就擂一通鼓,有时候放几支火箭,有时候派小股驱丁摸黑摸到壕沟边上呐喊鼓噪,然后缩回去。

    真正攻城的时候少,袭扰的时候多。

    但你不知道哪一次是真攻、哪一次是假打。

    所以每一次鼓声响起来的时候,城头上所有人都要爬起来,抄家伙趴到垛口后面严阵以待。

    一个晚上折腾三四次。

    折腾到后来,有些乡兵听到鼓声都不愿意动了。

    靠着墙根缩成一团,任凭火长踢打叱骂,就是不起来。

    不是不怕死。

    是实在没力气怕了。

    李唐闭了闭眼。

    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。

    自己什么状态,他心里有数。

    脑子已经开始发木了,应对也迟缓了半分。

    前日有一支弩矢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,钉在了身后的柱子上,他愣了整整两息才反应过来。

    若是平时,他绝不至于如此迟钝。

    一名亲卫端着碗稀粥蹲到他跟前。

    “将军,喝口粥吧。釜底就剩这点了。”

    李唐接过碗,粥是凉的,米粒稀得能照见人影。

    他仰头灌了两口,把碗还回去。

    亲卫犹犹豫豫地开了口。

    “将军……您已经两日没合过眼了。”

    李唐没吭声。

    另一个年纪稍长的老亲卫凑过来,压着嗓子说道:“将军,眼下宁国军刚鸣金退去,按这几日的章法,下一拨袭扰至少还有一两个时辰。”

    他看了看李唐那双布满血丝、几乎已经聚不了焦的眼睛,语气里多了几分恳切。

    “卑职说句不中听的话。守城是长久的事,不是一日两日便能了的。将军若是把身子熬垮了,南城这一段谁来扛?底下那些兵卒和乡兵,没了将军镇着,一盏茶的工夫就得散。”

    “趁着这会儿消停,将军下去歇上一两个时辰。卑职们盯着,但凡有半点异动,立刻来叫您。”

    李唐半晌没有开口。

    老亲卫说得在理,他心知肚明。

    再这么熬下去,用不着宁国军来打,他自己就先倒了。

    他扶着墙站起来,两条腿差点打了个趔趄。老亲卫赶紧伸手扶住。

    “一个时辰。”

    李唐竖起一根手指。

    “只睡一个时辰。到时候不管有没有事,都叫我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,扭头看着身后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年轻队正。

    “赵小五。”

    那队正一愣,连忙上前叉手:“将军!”

    “我下去歇一个时辰。这段城墙交给你盯着。”

    李唐咬着后槽牙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:“出了事你先顶住。不许退,一步都不许退。等我来了再说。”

    “听明白了?”

    赵小五咽了口唾沫,脸上的稚气一下子绷紧了。

    “卑职明白!”

    李唐把兜鍪交给亲卫,一步三晃地下了城楼,穿过几条昏暗的巷子,回到了临时征用的那间小院。

    院里黑漆漆的,连灯都没点。一个老仆蜷在门槛边打盹,听到脚步声惊醒了,手忙脚乱地去找火镰。

    “不必点灯。”

    李唐摆了摆手。

    他连靴子都没脱,和衣倒在了硬邦邦的木榻上。铁甲的甲片硌得他后背生疼,但他已经顾不上了。

    头一沾枕,意识便像被一只大手拽进了深水里。

    沉。

    沉得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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